陳明紹

  我沒有機緣在教室里直接聆聽過茅以升他老人家的教誨,但我一直認為茅老是我的老師,是我難以忘懷的一位老師。

我第一次見到茅老是在錢塘江大橋工地上的簡易房間里,時間是1935年的暑假。當時我在清華大學土木工程學系三年級學習結(jié)束,按當時規(guī)定,工科院校學生在三年級暑假必須自選到一工地去實習。我和同班六七人選定聞名中外的錢塘江大橋工地去實習。報到的當天茅老就接見我們這些年輕的實習學生,大家都以崇敬的心情參加接見。在我們實習的一個多月的期間,正值錢塘江大橋橋基進入施工高潮。在茅老親自關懷下,工程處對實習生安排的非常周到。錢塘江大橋位于世界聞名的涌潮河口的上游,江面寬闊,潮流浩蕩,基巖上覆蓋層最厚處有41米的流沙。為要把橋墩橋臺的基礎支托在基巖上,在施工方案中要解決80多個重大的難題。靠岸邊的橋基可以采用明箱直接開挖到基巖;愈到江心,覆蓋層愈厚,明箱不能采用,則用氣壓沉箱;最深的幾個橋墩,還要先打樁,然后用氣壓沉箱支托在樁基上。以茅老為首的工程技術人員,通過研究用“射水法”克服了在厚硬的流沙層上難以打樁的困難;采用“氣壓沉箱法”解決水流湍急把基礎支托在樁群上的問題。我們這班實習學生從聽情況介紹開始,閱讀有關施工圖紙,安排現(xiàn)場實習。在沉箱工地按圖紙檢查放樣尺寸,鋼筋綁扎的大小尺寸、間距、牢度等,要求逐一檢查核對,使我們得到很好的鍛煉。各沉箱都在岸邊用臨時土圍堰圍好,把基礎挖深在高潮水位以下,在平整的基坑內(nèi),綁扎鋼筋,支撐模板,澆筑混凝土。待固化有一定強度后,則乘錢塘江大潮,破土堰令沉箱浮起,用駁船牽引到打好的樁基上定位。整個沉箱的下層如倒置的盒子。定位好則在倒置的沉箱內(nèi)加上氣壓,排出倒置箱內(nèi)的水,成為倒置的加壓沉箱。施工的工人通過逐步加壓的出入口進入沉箱。下沉到箱內(nèi)用人力將箱下的流砂挖出,一邊挖土,上面一邊澆筑混凝土,沉箱則逐步下沉,當下沉到達預先打好的混凝土樁時,則撤退工人,在倒置的沉箱內(nèi)灌滿混凝土,使整個基礎完全安放在樁基上。全部過程都讓我們參加,還專門允許我們進入加壓的沉箱內(nèi),了解進入時加壓和出來時減壓的身心感受。事隔55年以后的今天,一切往事仍縈回腦際。使我們對茅老關心后進,為祖國培養(yǎng)科技接班人的赤誠,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。

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,茅老來到北京。當時知識分子的心情特別舒暢,就如何貢獻力量建設新中國,大家時常聚在一起開座談會。我先在北京大學工學院土木系教課,后被調(diào)到北京市參加城市建設工作;并負責當時北京市土木工程學會工作,茅老師中國土木工程學會的主席,因此就有很多機會接觸,心情特別高興。1951年到1952年期間,茅老每隔一周的星期天,都約請在京的土木工程界的老一輩工程師聚會,人數(shù)共約五六人,有時座談,有時聚餐,各人的夫人都參加。他們有些是我同學的父輩,只有我們夫婦尚未到“不惑”之年,茅老提攜后進的做法,使我終身難忘。這種聚會到“三反”“五反”運動開始后才停下來。

1952年茅老參加了九三學社,我當時是九三學社中央副秘書長,得到茅老對我培養(yǎng)、鼓舞的機會就更多起來。

五十年代九三學社在京人數(shù)不多,但各種活動不少。“九三”成員參加活動的勁頭很大,小組組織生活總覺得時間太短促,好像有很多話沒有說完似的。茅老有一次出一個題目叫我回答:“為什么大家都很愿意參加‘九三’的活動?而活動又是十分活躍,而且經(jīng)久不衰?”還要求用簡潔的語言回答。我說,凡參加“九三”活動的同志都是“年相若,貌相同,神相似,語相通。”茅老非常高興,拍手稱好,并說“你的四句話,正是我想說的,不過是由你的口替我說出來了”。五十年代茅老還常常以此四句話來說明當時“九三”社員的心理狀態(tài)。從五十年代開始,只要我在九三學社各種場合發(fā)言,茅老總要說幾句鼓勵的話。囑咐我鞏固成績,繼續(xù)前進。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,茅老對我的鼓勵更為殷切。

1982年已是八十六歲耄耋之年的茅老,意識到科學技術除在社會主義物質(zhì)文明建設中起到強有力的作用外,在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中也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。作為科學技術載體的科學技術工作者的思想道德品質(zhì)就顯得非常重要。他自己身體力行,堅持用馬克思主義、毛澤東思想指導自己的思想行動外;認為作為一個科學家,應該堅持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和治學嚴謹、獨立思考、勇于開拓、善于創(chuàng)新的工作作風,這在科技工作中應該成為風氣,并且形成規(guī)范化的條文以資批次鼓勵。19825月中的一個下午,在首都人民大會堂,茅老約請首都有名望的科學技術工作者一百多人集會,當場提出“熱愛祖國、忠于人民、堅持四項基本原則,為社會主義物質(zhì)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服務”等七條標準,要求到會科學家逐條逐字討論。當時茅老要我主持談論會。比起到會的許多老科學家,我的資歷最淺,臉上顯出難為情的情緒,茅老發(fā)現(xiàn)后即小聲對我說:“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,為首都的科學事業(yè),不能推脫。”我只好硬著頭皮主持會議,經(jīng)過大家群策群力,終于制定出大家都滿意的《首都科技工作者科學道德規(guī)范》,一百多位到會的科學家簽了字,隨后在《人民日報》上發(fā)表,得到廣大科技界人士熱烈響應。那次的經(jīng)過說明,茅老是以老師對學生的態(tài)度嚴格要求我的,真使我終身難忘。

茅老不僅是國際著名的橋梁工程專家,也是自然科學團體的熱心人。他是我國自然科學團體的創(chuàng)始人之一,擔任過許多自然科學團體的負責人。1980年以后,我擔任北京市科協(xié)副主席期間與茅老接觸更多。他對科學團體的熱心,使我得到鼓舞。他非常關注人類在科學技術上的一切新成就、新進展。當他了解到微電子技術,特別是電子計算機對土木工程的應用起到不可代替的作用,以及電子計算機的CAD,CAI,CAM等輔助功能時,他于1981年提出立即成立中國土木工程計算機應用學會,要我擔任該會的理事長;并指示要積極參加各項國際學術活動,要縮短我們與先進國家間的學術差距。十年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浩劫剛剛結(jié)束,茅老即意識到當今的科學技術進展的速度日益加快。知識更新的周期愈來愈短,第一線工程技術人員知識增新的要求非常迫切。在世界繼續(xù)教育的浪潮沖擊下,茅老自告奮勇兼任北京市科技進修學院院長,并提出要我兼任副院長,做好他的助手。在他退居二線,任北京市科協(xié)名譽主席以后,他要求我接任他的兼職院長的職務,為迎接新技術革命的挑戰(zhàn),貢獻力量。他的良苦用心,使我的心情永遠不能平靜。

還有一件事也是使我念念不忘的。那是1986年的冬天,茅老已是九十高齡。由于北方冬季氣候寒冷,老人家為避免感染肺炎,一般到廣州去休養(yǎng)。當時正值廣東省的大亞灣核電站緊張施工。臺灣特務組織,在一些香港市民中發(fā)起簽名活動,反對在大亞灣修建核電站。理由是該電站離香港的距離很近,萬一反應堆有放射性物質(zhì)逸出,香港居民將首蒙其害。其實從人類電站建設歷史進程看,比起煤電站,核電站是一個更清潔、更少污染、更安全的發(fā)電裝置。作為科技人員密集的政黨,九三學社有義務在這方面進行解釋、宣傳、教育的工作。由九三學社廣東省委員會出面,在離大亞灣最近的深圳市舉行京粵港核電站學術座談討論會,邀請香港科協(xié)核物理專家參加,北京方面由周培源主席帶隊,我社的核物理權威王淦昌同志負責核安全的技術討論,我負責能源與環(huán)境的情況闡述。正在廣州休養(yǎng)的茅老,聽取匯報后,堅持赴會。會前茅老一再叮囑,要求我提出有力的論據(jù),說明核電站是人類供給能源的一種可靠又安全的發(fā)電裝置。我在1986126日下午的第一次會上發(fā)言。當時茅老的視力已很差,但聽力還很好,我從對煤電站建設會增加全世界關注的“溫室效應”等,說明核電站建設是今后人類解決能源供應的一種比較好的出路,散會以后,茅老找我談話,肯定我的發(fā)言有說服力。那次會上茅老雖一言未發(fā),但起到督促鼓舞的作用,是我終生難忘的。那次論證會在《人民日報》和廣州、香港各報上都進行了專題報導。同時在香港也舉行核技術安全的科普宣傳和展覽,簽名的勢頭也逐步低落下去。據(jù)說蔣經(jīng)國當時也正在籌建臺北附近的一個核電站,該站離臺北市的直線距離比大亞灣離香港的支線距離還要小,他深怕特務組織發(fā)起的簽名運動,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,因此這場鬧劇也就很快草草收場了。

經(jīng)過半個多世紀與茅老的接觸,使我深深感到:他那偉大的愛國熱誠,他那嚴謹、求實的治學作風,他那為科技進步的無私奉獻,他那甘愿做人梯的精神,都是我們科技工作者學習的楷模。

 

(作者系北京工業(yè)大學校長)